闽剧电影《双蝶扇》编剧王羚:从舞台到银幕,破茧成“蝶”
2025-11-28 09:52:39 来源:平潭网 作者:陈澜清 余小燕 高雪 文/摄11月15日夜,在厦门海峡大剧院举行的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当主持人宣布“‘最佳戏曲片’授予《双蝶扇》”时,现场响起如潮的掌声;同一时刻,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平潭岛上,编剧王羚从电视直播中得知喜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八年磨一剑,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虽未能亲临星光熠熠的颁奖现场,王羚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演员在舞台和银幕上获得成功,就是编剧价值最好的证明。我的作品站在台前,就已足够。”

这一刻的掌声,标记着福建戏曲电影在金鸡奖史上实现“零的突破”。颁奖词如是评价:“影片以细腻笔触描写女性命运和价值追求,在传统闽剧的框架中注入现代叙事活力……在保留传统戏曲审美优势的同时,激荡起当代观众共情,为地方戏曲电影的创新和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从13岁踏入梨园,四十余载艺术生涯里,王羚完成了从舞台上的文武老生,到伏案执笔的创作者之蜕变。田汉戏剧奖、曹禺剧本奖,直至今天的金鸡奖——他的人生恰似一部连台本戏,始终贯穿着对艺术的坚守、探索与超越。
而这一切的源动力,或许正藏在他那句朴素的创作箴言里:“笔下每一个角色,都是创作者自己的生命。”
聆听笔下角色的“沉吟”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和地洒满王羚家的客厅。他独自伏在茶桌前,进行新一轮的创作。光头,浓眉,清瘦的脸庞,俨然一副戏剧老生的模样,眉宇间不时凝结着沉思。窗边几盆龟背竹长势正旺,大水缸作花盆,茶桌由整块大青石打制而成。煮茶壶中白茶氤氲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缭绕——这是他最为熟悉的创作情境。每每置身这样的时刻,他总能在茶香中,寻得与笔下角色对话的灵感。

王羚(第一排,左四)和剧组主创人员。福建省实验闽剧院供图
创作于2015年的闽剧《双蝶扇》,是“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的重点扶持剧目之一。该剧讲述了少女林梦卿与陈子霖、吴玉山三人因命运转折而陷入情感与道德困境的故事,其内核却直指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我刻意避开传统的才子佳人的套路。”王羚坦言,《双蝶扇》虽为虚构,但他从《百蝶香柴扇》《赵氏孤儿》等传统闽剧中获得启示,却对其中的叙事模式进行现代性反思。“无论是母亲结束婴儿生命,还是‘以子换义’的抉择,这些传统戏码都需要经过现代人文精神的审视。”王羚认为,个体生命价值不应简单沦为道德观念的牺牲品。因此,他在《双蝶扇》中刻意突破传统叙事框架,不设置破坏姻缘的反派角色,而是着力展现“好人与好人”之间的道德困境,凸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当代意识相融合的新境界——那份“为别人着想的善良”,正是打动无数观众的关键。
这种不落俗套、尊重角色自身逻辑的创作理念,与王羚独特的艺术成长经历密不可分。尽管学历不高,王羚自小就养成了阅读与思考的习惯。他从各类史书、金庸的武侠小说以及闽剧儒林戏中汲取创作养分。在广泛涉猎的同时,他始终保持着独立思考,不盲从任何文本,“读书怕‘走火入魔’,所以从不盲从。”他始终秉持将所学内化为己用的态度,在创作中坚持一个原则:优秀的作品既要具备“历史的筋骨”,也要富有“戏剧的血肉”。

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现场,闽剧电影《双蝶扇》获得“最佳戏曲片”大奖。福建省实验闽剧院供图
《双蝶扇》最早是王羚在上海戏剧学院求学时的结业作品。他坚持“古今交融”的创作观,《双蝶扇》中的人物因此“活”了起来。据王羚介绍,全剧最难处理的是三位主角首次直面彼此的戏份,而正是这场戏,催生了剧中最为精彩的“沉吟”片段。
那一夜,在上海江苏路的小屋里,他经历着一场创作以来最难的煎熬。手中的笔尖在稿纸上久久悬停。“三个人物仿佛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有血有肉,各有有自己的意志。”创作的困顿将他推向上海的街头。从江苏路到延安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在相同的路径上反复往返。思绪如同卡壳的天线,脑海中不断浮现三个年轻人相对无言的画面——万语千言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羚获颁曹禺剧本奖。(资料图)
走完一圈回到书桌前,他写下两个字:“沉吟”,依然毫无头绪。于是再次出门,踏上同样的路途……午夜时分,他第三次回到书桌前,终于写下第三个“沉吟”。
《双蝶扇》中写道:
林梦卿、陈子霖、吴玉山各怀有感动和苦涩。静坐下。
…………
三人(同唱)临此境、偏无声,
沉吟、沉吟、沉吟!
“只有真实的情感才不会让观众‘出戏’。”每当王羚陷入困境,他选择静心聆听角色的声音,让他们自主言说。在《双蝶扇》中,三段看似简单的“沉吟”,实则是角色灵魂最深处的震颤。
“因为这部戏讲述的是少女林梦卿与书生陈子霖自幼两情相倾,孰料婚期临近时,陈子霖因涉命案被官府羁押。林父林母瞒下真相,将女儿易嫁给当地乡绅吴玉山。这个看似俗套的开场,却因编剧对人物命运的独特处理而焕发新意。”电影版《双蝶扇》导演江涛说,三个善良的人因命运的捉弄而陷入情感漩涡,每个人都在痛苦中抉择,却又都在为他人着想。这种“好人与好人的矛盾”的设置,使影片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展现出人性的复杂与光辉。
“我要找到她为什么‘难以言说’?是礼教的束缚?是情感的愧疚?还是命运的无奈?”“梅花奖”获得者、一级演员周虹在剧中饰演林梦卿,她说,唯有理解角色“难以言说”的根源,表演方有依托。“很佩服编剧王羚老师,正是三段‘沉吟’层层递进,构成细腻心理的演绎,林梦卿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抉择,陈子霖由执着占有走向理解成全,吴玉山则完成从世俗丈夫到精神伴侣的升华。”
在舞台与银幕上,这段“沉吟”成为最动人的篇章。演员们以优雅的身段与精湛的唱腔,将角色难以言说的万千心绪,化作一场震撼心灵的“无声告白”。观众无不为之动容,赞誉这段表演余韵悠长,久久萦绕心间。
生命为戏,戏即生命
“数学9分,语文11分。”王羚回忆童年时笑道。看着儿子的这张小学成绩单,作为闽剧演员,同时也兼平潭闽剧团导演的王羚父亲,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既然书读不进去,就学门手艺吧,有一技在身好讨生活。”就这样,王羚被送去学戏,舞台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课堂。
13岁的王羚皮肤黑,不清秀,进了剧团,就学了文武老生。每天靠墙站半小时,手持兵器跑圆场,腿疼得半夜偷哭。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练完功后,跑到平潭老城关右营村的百货商店,买一根三分钱的冰棒犒劳自己。
15岁时,他首次登台。父亲给他化上老黄忠的满面皱纹,他朝镜子里一瞧,委屈得泪水涟涟。“都是小年轻,谁不想演帅气的赵子龙、诸葛亮呀!可我演的是黄忠……”台上,他紧张得眼如铜铃,不敢斜视,唱词忘了大半却仍坚持完成。直至下场,方知戏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1983年,那个平常的午后,平潭闽剧团排练厅。旧幕布低垂,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父亲正在舞台上说戏,声音洪亮。忽然,那个身影晃了一下。扬起的衣袖划出弧线。倒下。一声闷响。少年王羚愣住一秒,冲上台。他跪着,一遍遍哭喊,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父亲有高血压,突发脑溢血去世,不到五十岁,一句话也没留下。”王羚的声音低沉,眼眶湿润。那个无声的告别,成了一个少年心中永恒的诘问:“难道唱戏,比活着更重要?”此后无数深夜,父亲倒下的瞬间总在梦中重现,惊醒,只留下浸湿的枕。
直到多年以后,当王羚自己也置身于“物我两忘”的创作境地,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原来当艺术融入骨血,生命也甘愿为之燃烧——我父亲便是如此。”那位倾尽一生追逐导演梦,却始终与奖杯无缘的人,“他未完的梦,成了我必须抵达的远方”。
闽剧源于明末,是福州地区唯一的方言戏曲。清末传入平潭后,百年流转。20世纪80年代,平潭闽剧迎来鼎盛时期。锣鼓一响,全村欢腾,一出好戏是乡间最高的贺礼。1984年,《百花寺》横空出世,红绸从平潭飘扬至邻县,连演十二载,创下千余场的传奇。在这场闽剧热潮中,王羚与妻子刘慧芳相遇相识,开启了卡车颠簸、后台简陋、共用餐饭的巡演生涯。台上,他们演绎悲欢离合;台下,他们是彼此的知音伴侣。
“光会演不够。要走远,必须会写。”怀着这样的觉悟,王羚拜师老闽剧人吴金泰学习编剧。师徒合作的《九月无灾》成为他创作生涯的起点。“每写一段必来探讨,为一词一句推敲良久。”已是耄耋之年的吴金泰至今仍记得这位学生的执着。2009年,师徒合作的《南归梦》在福建艺术节上获奖,王羚凭借苏武一角荣获优秀演员奖。
为寻求更大突破,王羚进入上海戏剧学院高级编剧班深造。这次求学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他的创作新天地——从执着于历史剧的宏大叙事,转向潜心探索传统戏曲与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这种转变,让他在创作中找到了传统与创新的平衡点,舞台版《双蝶扇》正是这一创作转变的结晶。
把梦,交给更年轻的一代
作为“八闽戏曲电影工程”首部作品、闽剧史上首部彩色有声电影,闽剧电影《双蝶扇》由福建省实验闽剧院倾力打造,它承载着将传统戏曲与现代电影语言相融合的探索使命,把它从舞台搬上银幕,对首次创作戏曲电影剧本的王羚来说,更是一项全新的挑战。
从舞台版《双蝶扇》到电影版《双蝶扇》,王羚将这次再创作视为一次从戏曲的“为耳写作”转向电影的“为眼写作”的跨越。舞台上,一声鞭炮、一身红衣便是一场婚礼;银幕上,则需用文字构建具体场景、调度队伍、刻画表情——每个画面都需成为可拍摄的脚本。他深入研究芦苇的《白鹿原》剧本,为每场戏撰写分镜头,探索如何在保留闽剧本体的同时,借电影视听赋予其现代审美,从而成就一部真正的戏曲电影。

王羚手写创作箴言:“笔下每一个角色,都是创作者自己的生命。”
面对为《双蝶扇》设定明确婚姻结局的建议,王羚始终坚守开放式结局的艺术选择。“这并非刻意留白,而是为了让林梦卿真正挣脱传统叙事的桎梏,完成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选择人生的精神蜕变。”
“坚守作品的独立表达”,成为王羚与江涛之间不谋而合的创作共识。开机前,关于剧本内核的交谈,让两人迅速建立起深厚的艺术信任。王羚坦言,江涛是他遇到的“最理解《双蝶扇》精神内核的电影导演”,以至于自己“仅监拍一场戏后,便全然放心地将这部戏交予这位年轻人”。
从2023年10月福建泰宁开机,到福州南公河口、三坊七巷的实地取景,电影版《双蝶扇》主创团队参考了包括国画在内的多种艺术形式,找寻最匹配的视觉元素,既彰显闽剧原本具有的典雅秀美,还将油纸伞、牛角梳等地域符号与闽剧唱腔巧妙融合。一年后,影片不仅获颁放映许可证,更亮相第12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其凝练的闽都美学被观众称赞为“仿佛把福州的坊巷烟雨都搬上了银幕”。
审片时,王羚对成片效果倍感欣慰。他特别赞赏江涛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场次结构,以“春夏秋冬又一春”的诗意时空重构叙事脉络,使镜头语言精准捕捉到舞台上难以呈现的人物内心波澜。这种创新并非对传统的否定,而是立足于深刻理解之上的创造性发展。
在江涛看来,《双蝶扇》的戏剧张力,正源于那个精心构建的伦理绝境——将命运错位下的“三人行”推向极致的情感困境。影片的成功,更在于精准把握了戏曲的写意美学与电影的叙事特性之间的平衡。他认为,剧本所提供的扎实文学基础,为电影化呈现预留了充分的创作空间,使两种艺术形式得以完美融合。
王羚的创作不止于闽剧。前年,他受晋江市掌中木偶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之邀,创作了首部木偶戏剧本《一鹤“飞”》。该作荣获第9届福建艺术节一等奖,并入选第19届中国戏剧节,是中国戏剧节创办38年来首部参演的木偶戏。
“这次创作是我对‘传统艺术如何承载当代灵魂’的再一次深度实践。”王羚说,“我始终相信,任何古老的故事,唯有成为‘今天的故事’,才真正具有生命力。”
今年2月,他的早期作品《北进图》入选中国戏剧家协会“壹元金种子计划”。他以象征性的1元版权费,将演出权授予县级以下民营院团,以实际行动滋润基层戏剧土壤。
“我就是从县剧团走出来的,最懂他们需要什么。”站在平潭的老舞台上,王羚的指尖轻触斑驳的木板,四十载光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在海岛戏班踉跄学步的少年,如今已年过半百。变的是容颜与声名,不变的,是脚下这块让他魂牵梦萦的舞台。
王羚创作的闽剧《儒林班》与《鳌峰书院》双双入选国家艺术基金扶持剧目。其中,《儒林班》今年已成功上演,而《鳌峰书院》也正打磨剧本,预计明年上演。
在《儒林班》的演出现场,王羚望向台上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庞,演员们扬起水袖时那股初生牛犊的劲儿,恍若多年前的自己。这些演员或许终生与舞台高光无缘,但王羚仿佛看到了当年父亲对他的那份期待——
有些戏,从来不是为了掌声。就像有些花,哪怕无人看见,也要在深夜里为自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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