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电影结局，真让人意犹未尽，看似没有结果，却给人留下无限遐想。”“这部戏的人物塑造极具特色，以三个人的爱恨纠葛为主线，但不是简单的爱与恨的二元处理，也非传统的好人与坏人对立。从‘情’字出发，看得出编剧下了真功夫。”近日，由平潭籍编剧王羚担任编剧的闽剧电影《双蝶扇》在平潭放映。观影结束后，无数观众难掩激动，为这部摘得金鸡奖“最佳戏曲片”的福建戏曲电影点赞。

闽剧电影《双蝶扇》在平潭放映。

这部承载着荣誉与乡愁的影片回到王羚的故乡平潭放映，藏着闽剧人王羚从艺45载的动人故事。

45载艺术生涯的“回乡答卷”

于王羚而言，此次《双蝶扇》在平潭放映，意义远超以往他看过的任何一场电影。

“今年3月1日，刚好是我从事闽剧行业45周年的纪念日。”王羚在接受采访时难掩激动，“这次电影能够回到平潭放映，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时刻。45年了，这部电影就像给我的师父、同行和同学们交出了一份写了45年的答卷。”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从青涩少年到剧坛名家，从平潭乡间戏台到中国电影的最高领奖台，这条路，他走了太久。

作为福建省实验闽剧院副院长、国家一级编剧，王羚是为数不多集编、导、演于一身的全能型人才。他13岁入行学戏，从平潭县闽剧团起步，一步步成长为国家一级编剧，他用自己的笔，为闽剧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此次《双蝶扇》获奖，不仅是他个人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更是平潭闽剧人走向全国的一次有力发声。

编剧王羚

被问及获奖感受时，王羚表现得十分谦逊：“获奖对我来说，并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只管做好作品，其他的一切随缘。”这份淡然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打磨。每一个深夜伏案的身影，每一张反复修改的稿纸，每一次面对创作困境时的沉吟与跋涉——那些无人看见的时光，是他真正的奖章。

《双蝶扇》的创作之路并非坦途。从2015年启动创排以来，剧本经历了多次修改，在专家研讨会上，剧本的问题也被一次次剖析。有专家指出，人物心理发展过程不够充分，情节设置需要更精准，甚至有专家直言“对目前这个版本的剧本不太满意”。面对这些意见，王羚坦言“压力很大”。

多次剧本修改，王羚始终觉得没能很好地表达出自己想要传递的意思。他试图在传统戏曲的叙事框架中融入当代的人文情怀，在困境中表现人性的善良与温暖，这种“古今交融”的创作理念，让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不断寻找平衡。“我有信心也有耐心，让这个剧一步一步变得更好。”他说。

令王羚印象深刻的，便是电影中最为动人的“沉吟”片段，这部分，曾使他陷入创作以来最煎熬的阶段。

那是三个主角首次直面彼此的戏份——少女林梦卿、书生陈子霖与乡绅吴玉山，因命运的捉弄陷入情感漩涡，三人相对，心中纵有万语千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在上海江苏路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王羚手中的笔悬在稿纸上久久未落。“三个人物仿佛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有血有肉，各有自己的意志。”他这样描述当时的困顿。

创作的阻塞将他推向深夜的街头。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完一圈回到书桌前，写下两个字：“沉吟”。可他依旧无从下笔，于是再度出门，踏上同样的路途。午夜时分，第三次回到桌前，他终于写下第三个“沉吟”。

三段“沉吟”看似简单，却是来自角色灵魂深处的震颤。这段后来被观众誉为“无声告白”的演绎，成为全剧的经典片段。“戏剧就是这样。唱腔会使很多戏闻名，令观众耳熟能详，观众欣赏的正是这种美学。”副导演张壘说。

正因王羚这种“物我两忘”的坚持，《双蝶扇》最终破茧成蝶。“这份荣誉背后，蕴含的是艺术创造的时代担当；担当背后，蕴含的是戏剧创作的辛劳。所以，我明白自己要付出的，是与这份荣誉对等的艰辛。”王羚说。

从舞台形式到镜头语言的跨越

然而，将一部成熟的舞台剧搬上银幕，绝非简单的影像复制。

王羚坦言，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平衡戏曲的“虚”与电影的“实”。电影是通过镜头来传递情感的，而戏曲则需要通过演员夸张的肢体语言来呈现，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张壘对此深有感触：“戏剧舞台表演往往更为夸张，这是由剧场特性决定的，舞台跟观众之间有距离，演员需要放大肢体动作与表情，来告诉最后一排观众‘我’的内心情感。但电影不一样，镜头可以近距离捕捉人物细微的眼神转动和嘴角变化。因此电影表演要求更细腻、更真实。”

《双蝶扇》从舞台走向银幕，最大的不同在于，电影打破了舞台剧“一幕一转场”的传统节奏。

副导演张壘

“我们看舞台剧时，每一幕转场都需要幕布起落，但在电影里，这叫‘出画入画’。”张壘解释道：“演员往画框外跨一步，就是另一个场景、另一种情绪。镜头从白天偏移到黑夜，五秒钟就能完成四季流转，这样的场景转移在戏曲舞台上可能需要铺垫很长时间。”这也意味着需要编剧与导演高度契合。张壘表示，在王羚创作前期，他们便参与其中，共同商讨分镜头剧本。舞台上六场戏，在电影里分成了五十几场，只为将镜头画面做到极致。

《双蝶扇》的成功，不仅为闽剧艺术的传承探索出新的路径，也为福建地方戏曲的影视化实践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对王羚而言，获奖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透露，将继续深耕闽剧创作，希望能为家乡平潭打造更多本土题材的作品。“例如，平潭籍历史人物、清代水陆提督詹功显戍台三十载的事迹，就是一段极具分量的真实素材，目前初稿已经完成。若把这段英勇故事搬上闽剧舞台，必将成为联结海峡两岸的艺术硕果。”

闽剧在银幕上的唯美呈现感动观众

在放映现场，既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也有年轻的电影爱好者。影片独特的“闽剧味”与精致的电影美学引发了观众的强烈共鸣。

观众陈丽容观看完《双蝶扇》后感叹：“真的很感动！演员的情感非常真挚。特别是女主角听到嫁错郎后的心情转变，以及在监狱探望陈子霖的场景，都让我忍不住流泪。”

影片不仅保留了闽剧经典的唱腔和儒林戏的典雅风格，还融入了福州三坊七巷、马鞍墙、油纸伞等浓郁的地域元素。观众林为梁观看完后评价道：“无论是整体意境还是画面呈现，都十分唯美，电影细节处理得非常好，堪称闽剧艺术中的瑰宝。”

简介

《双蝶扇》是由江涛执导，王羚编剧，周虹、陈洪翔领衔主演的闽剧题材电影，作为福建省“八闽戏曲电影工程”的首拍项目，于2023年10月20日开机。该片由福建省实验闽剧院与福建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改编自“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经典闽剧剧目，是闽剧史上首部彩色有声电影。

影片讲述少女林梦卿与书生陈子霖的婚约因命案被迫中断，后被父母改嫁吴玉山，三人陷入情感与道义双重困境的故事。王羚在改编电影剧本时，对原有结构进行了调整，将舞台剧的九场戏浓缩为“春、夏、秋、冬、又一春”五幕，全程采用福州方言演唱与对白。影片首次尝试将闽剧程式化表演与彩色电影技术及电影镜头语言结合，在福州南公河口、三坊七巷等地取景。

2025年11月，影片获得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这也是福建戏曲电影首次斩获金鸡奖。2026年1月9日，“八闽戏曲电影工程”重点作品——闽剧电影《双蝶扇》正式登陆福州院线与观众见面。

特写

戏里戏外皆伉俪——王羚与妻子刘慧芳的闽剧情缘

近日，闽剧电影《双蝶扇》在平潭放映。作为编剧王羚的妻子，刘慧芳也来到了现场观影。在接受采访时，她深情回忆了与丈夫在舞台上下共同度过的岁月。从少年相识到舞台搭档，他们的故事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见证，更是对闽剧艺术执着追求的缩影。

“我们是平潭闽剧团的同学，14岁相识，18岁恋爱。当年在平潭闽剧团，很多人都说我们的故事是一段佳话。”刘慧芳回忆道。两人少时结伴排练，天天在一起。从那时起，舞台便成了连接两人感情的重要纽带。

王羚与妻子刘慧芳（左）

刘慧芳曾是剧团里的青衣花旦，那时的王羚已是才华初显的演员和创作者，真正让两人在艺术上紧密交织的，是闽剧《南归梦》。这出戏由王羚、吴金泰担任编剧，讲述苏武牧羊十九年后南归寻子的曲折故事，荣获第25届田汉戏剧奖剧本一等奖、福建省戏剧会演优秀剧目奖及福建省百花文艺奖二等奖。刘慧芳在该剧中与王羚饰演夫妻，王羚则在该剧中饰演主要人物苏武，也凭此获得第四届福建艺术节优秀演员奖。

谈及与丈夫在舞台上合作的感受，她坦言“非常好”，这种“好”，源于深入骨髓的信任与默契。王羚排练时全情投入，会仔细观察她的表演，到了正式演出，他们彼此感染，共同成就一场完美的演出。

在刘慧芳的讲述中，有个细节格外动人。在《南归梦》的一次演出中，有一场戏需要紧急赶场，舞台灯光昏暗，王羚匆忙进场时，不慎被地上的道具木片绊倒，“啪一下整个人摔到地上”。突发意外让所有人心中一紧，尤其是身为搭档和妻子的她，更是担心“接下来的戏怎么办”。然而，王羚没有丝毫停顿，坚持演完了整场戏。直到大幕落下，他才因体力不支当场晕倒。“他非常热爱这份事业。”妻子的话语里，满是心疼与敬佩。

王羚认为，剧本创作的过程充满艰辛。“编剧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王羚坦言，“这个过程肯定很难，我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和我融为一体，都是有灵魂的，都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为了捕捉灵感，王羚常常彻夜难眠。妻子回忆道：“有一次半夜三点，天气很冷，他突然爬起来说‘做人要争气’。他把‘争气’两个字放在心里，做事一定要做好。”正是这份对艺术的敬畏、对舞台的坚守与刻在骨子里的执着，让他笔下的每一部作品都饱含真情，也让《双蝶扇》超越单纯的爱情故事，成为一部深刻诠释道德成全与自我成全的人生寓言。

这份执着从舞台延续至案头。刘慧芳退休后便在家操持家务，让王羚能安心创作。她知道，丈夫常常熬夜写作，灵感突至时，甚至不顾寒冷，会从床上爬起记下思绪。

被问及孩子是否会从事这条艺术道路时，刘慧芳说，孩子自幼喜爱乐器，会打鼓，也对戏曲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对艺术有自己的见解，也喜欢看戏剧。”虽未从事戏剧行业，但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艺术感知力，或许正是这个闽剧家庭最宝贵的东西。

如今，刘慧芳已退休十年，王羚仍坚守创作一线。他们的故事，始于舞台，融于生活：台上是演绎悲欢的剧中人，台下是相濡以沫的伴侣。这段经历，不仅是个人记忆，更是无数闽剧人为戏痴迷、为戏奉献的一个生动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