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彤:何处是吾乡

2026-03-14 09:46:40 来源:平潭作家 作者:陈雨彤

何处是吾乡

作者:陈雨彤

我的大学在北京。

没到北京前,我幻想里的北京,满是色彩与光斑、梦想与挣扎,是和平潭截然不同的模样。小学时第一次听汪峰唱《北京北京》,他粗犷沙哑的嗓音苍凉地唱着:“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儿死去。”生与死,是一个孩子能想象到最遥远的事,汪峰就用一首歌,给北京蒙上了一层邈远的面纱。可真当我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却常常把这里幻视成平潭。一样的地砖,一样的沥青路,一样朴素老旧的小店,一样来来往往的人流。

在平潭长了十八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对这里毫无眷恋。直到某天清晨,从宿舍窄小的床上醒来,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坐在高中同学的电动车后座,从西航路的高处一路俯冲而下。风卷起发梢,在耳边呼啸,我欢快的笑声被甩在身后……醒来后,我还贪恋着这个梦,又躺回床上细细回味,忽然想起小学时一个闷热的夏夜,我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座,疾驰在通往龙王头海滩的环岛路上。我们开得很快,风擦过发间与脸颊,发出呼呼的声响。那风带着海水的咸腥,裹着细小的沙粒,不紧不慢地拂过皮肤,留下一层微微的湿润。那时的平潭还不像现在这般热闹,那晚环岛路上几乎没有车,我们仿佛是天地与海之间唯一的主人。

中午午休和舍友聊天,我说:“欢迎你们来平潭玩,我们有很漂亮的大海!”舍友说她不喜欢大海。我坚持说大海特别好,她反问我哪里好,我一时语塞。我想说,大海哪里都好——你可以光着脚,让脚趾陷进松软的沙子里;也可以奔向海浪,看一波又一波潮水涌向你的脚踝。

我曾在长江澳沙滩上,捡到过许多贝壳和五颜六色的小石头。我最喜欢一枚小小的蜗牛壳,壳上绕着一圈圈螺旋状的粉色花纹,我给它取名叫“炫彩蜗牛壳”。我很想告诉舍友,她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炫彩蜗牛壳”,可终究没说出口。忽然觉得,这份回忆很珍贵,我不想轻易和别人分享。

傍晚下课走出教学楼,北方的天空铺满金黄的云霞。老旧的街道上,有人骑车缓缓穿行,在人潮里歪歪斜斜地开出一条路;有人并肩漫步,靠着双脚慢慢走。人声鼎沸中,夹杂着自行车铃清脆的叮当声,这一幕让我想起幼儿园放学。从刷着黄漆的镂空铁门向外望,早已围满了等候的家长。老师拿着麦克风喊话,旁边有音乐,有家长的交谈声,有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刺耳的喇叭声。那时我在张望什么?是急切寻找坐在电动车上等我的妈妈,还是看向一旁?卖糯米糍粑的单车,照例循环播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卖小乌龟的小摊边,又围了一圈小孩。那时候的晚霞,好像也这般温柔,只是当时懵懂不知,只能在长大后,翻遍记忆,想再找回一点余温。

晚上十点从图书馆出来,我骑着自行车回宿舍。北方的天空有时勤快,有时慵懒:夏天直到八点,天还亮着;冬天却早早收起日光,连一颗星星都不肯露出来。夜里飘起细雨,一丝一丝斜打在镜片上。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一辆小电动车,男孩开车,女孩坐在后座,依偎在他宽厚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我用力蹬着车,想和飞驰的电动车并肩,多看他们一眼。可雨丝在镜片上连成水珠,我只好刹车、摘下眼镜,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失去了边界。路灯明亮的光被柔化,我再也看不见那个躲在臂膀后的女孩。就像小时候的我,在每个刮风下雨的清晨,裹在雨衣里,在黑暗中本能地靠在妈妈宽阔的后背,紧紧搂住她的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平潭的风雨猛烈得让人难以招架,狂风乱了雨的方向,毫无章法地打在每个人身上。小时候的许多认知,长大后都变了模样——就像我如今才发现,自己张开手臂,已经能轻松把妈妈揽进怀里。

我喜欢北京的路灯,昏黄又明亮,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路灯?每次骑车经过,我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沉醉在这片温柔的光里。平潭的路灯应该没这么亮吧,我记不清它的样子,只想着放假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等我真的回去一看,它果然有些黯淡,有些寡淡。可就是这黯淡寡淡的光,照亮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年,也照亮我的现在;照亮我和妈妈在环岛路上飞驰的路,照亮夜里从姥姥家回乡下的路;也是我忍受十二个小时动车,从北京回到平潭,走出高铁站时,第一个迎接我的“老朋友”。

李白写下“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时,是不是也想起了一个关于故乡的梦?这个梦不像口香糖,越嚼越淡;却像一坛陈酿,放得越久,越在齿颊间生香。酒不醉人人自醉,李白大概是醉了,我想,我也是。恍惚间,耳边好像传来熟悉的乡音,轻轻问我:“呷蛮未?”(平潭方言,吃晚饭没?)

责任编辑:詹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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