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平潭丨黄乃杰:岚岛,永恒的乡愁

2026-03-15 10:24:11 来源:平潭网

岚岛,永恒的乡愁

作者:黄乃杰

岚岛是我的第二故乡,多年来,始终让我魂牵梦绕。遥远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倒日渐清晰。每每午夜梦回,仿佛搭乘着时光穿梭机,悄然回到了儿时的岁月……

初到岚岛那天,天色阴沉,我们上岛时恰逢黄昏。渔船的发动机刚一熄火,四周便漫起一种奇异的静谧。那不是全然无声的沉寂,而是海风穿过尚未完工的水泥框架,发出的空洞而带着回响的呜咽。父亲率先跳上岸,踩在嶙峋的礁石与散落的沙土上,指着远处灰蒙蒙的轮廓说:“看,那就是咱们的新家。”那时在我眼里,所谓的家,不过是几张晾在竹竿上的塑料布,在咸湿的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双巨大而疲惫的翅膀,勉强撑起一方安身之地。

第一个夜晚,是被烛火照亮的。电还没有通,母亲在一只缺了口的碗沿上,固定住一截短短的白蜡烛。橘黄色的火苗软软的,被门缝里挤进来的海风拂得弯下腰,却又固执地挺直身子。我们的影子被投在粗糙且散发着湿气的墙壁上,晃动、拉长、变形,悄悄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支援建设”,只觉得这烛光,与外婆家那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截然不同——它所照亮的未来,似乎也这般摇曳不定,让人心里没底。母亲在烛光下摊开一块蓝印花布,那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当。她用手细细抚平布上的褶皱,仿佛要熨平的,是我们在这陌生岛屿上第一夜所有的不安与疏离。

岛的性情,最初是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展露在我们面前的。台风来得毫无预兆,像一个暴怒的巨人,抡起海水当作鞭子,狠狠抽打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像随手丢弃的柴火;简陋房屋的窗棂在狂风中呻吟,雨水则像密集的子弹,噼啪地射进屋里。父亲和叔叔们用麻绳将自己拴在门框上,再用脊背死死抵住颤抖的木板门。在风的咆哮与雨的嘶吼里,他们的身影渺小如蝼蚁,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与执拗。风停雨歇后,遍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与断木的苦涩。大人们沉默着收拾残局,我蹲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捡起一枚被狂风卷来的贝壳,它被泥沙紧紧包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原来,建设的第一步,从不是轻易竖起高楼,而是学会在摧毁之后,默默弯下腰,重新开始。

单调的重复,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垦。母亲和岛上的女人们,在一片相对避风的坡地上,试着种下从家乡带来的菜籽。岛上的土壤贫瘠,掺杂着沙粒与贝壳碎屑,既存不住水,也留不住养分。菜苗长得蔫头耷脑,一副水土不服的模样。可母亲她们从未灰心,从很远的地方挑来淡水,如呵护婴儿般,悉心照料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绿色。终于,第一茬青菜迎来收获,叶子又小又韧,滋味里还带着淡淡的海风咸涩。那天晚饭的汤里,飘着的零星绿意,竟成了我记忆里最鲜美的一餐。原来,驯服这片土地,从来都需要以年为单位,藏着无尽的耐心与坚守。

后来,岛上有了第一片像样的菜畦,有了能在咸湿空气里肆意开花的树。这绿意的蔓延,比任何楼宇的崛起都更能让我心安。它意味着,我们不再只是这片土地的“暂住者”,我们的根须,终于触碰到了这片桀骜的土地,开始从中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离开与归来,渐渐成了我生命的节律。我像一只候鸟,一次次从岚岛飞向广阔天地,又一次次被心底那缕海风的呜咽,悄悄召回。岚岛变了,高楼与游艇替代了当年的工棚与木船,它富了、靓了,也渐渐闻名遐迩。可当我站在灯火通明的海鲜酒楼前——那曾是母亲种下第一畦菜地的方位,却感到一阵失重般的迷茫,竟不知心底的乡愁,该依附于何处。

直到某个清晨,我独自走到岛东端未开发的礁石滩,在玄武岩的沉默与浪花的叹息中闭上双眼。咸腥的海风穿透衣衫,漫进心底,世间的尘嚣瞬间远去,父亲沉重的呼吸声、母亲抚平蓝印花布的沙沙声,仿佛又重临耳畔。

于是我终于明白,岚岛的变迁从不是覆盖,而像一棵树:童年与父辈的岁月,早已化作树干最深处的年轮,成为今日向上生长的养分;崭新的岛屿,是如今华美的树冠,在海风里自在招展。而我的乡愁,不必依附任何外物——它就藏在我的呼吸里、血脉中,我便是那段活着的年轮,镌刻着最初的咸涩、烛火的温柔与风雨的印记。我站在这里,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最深情的故乡,从来不是凝固的风景,而是一场生生不息的共生。它在时光里不断蜕变,于是,它便获得了永恒。

责任编辑:郭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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