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岩:石厝听风,那是春天的信差
2026-04-18 09:57:18 来源:平潭网 作者:陈梓岩/文石厝听风,那是春天的信差
作者:陈梓岩
平潭的风,向来是不懂客套的。
别处的春天是“吹面不寒杨柳风”,是软糯的,像刚揉好的面团;而岚岛的春意,往往裹挟在那种要把人吹个趔趄的东北风里,硬生生地撞开门扉。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若听不见这呼啸声,心里反倒不踏实——没风的日子,海太静,让人有些恍惚,觉得这不是海岛的风格。

今年回老家过年,住进了修缮过的石头厝。窗缝已经填了水泥灰,密不透风,但我还是习惯在清晨把窗推开一条缝,哪怕是正月的冷空气,我也想让它进来。那一瞬间,那种夹杂着咸味、湿气和一点点鱼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我才确信:哦,到家了。

母亲在楼下厨房忙活,灶台上蒸腾着白雾。那是她在做“时来运转”——这是我们平潭人独有的美食。外地朋友常把它误认作汤圆或饺子,其实都不对。地瓜粉揉出的皮,得是黄白色的,带着土地的敦厚,里面包着紫菜、包菜、鲜肉、虾仁等。这名字起得也好,企盼好日子的念想,透着海岛人不服输的硬气。咬上一口,皮糯馅鲜,那股滚烫的热气顺着食道下去,外头再大的风也吹不透心里的暖。

你看,这就是海岛儿女的生存哲学。外头风大浪大,咱们就在石头厝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那几株被风吹得歪了脖子的木麻黄。它们从不试图去对抗风,而是顺着风向生长,姿态虽不算挺拔,可根扎得比谁都深。这让我想起父亲那辈人。

早些年,在平潭出入岛全靠轮渡。碰上风浪天,船停航,人就被困在码头,望着对岸干着急。那时候的平潭人,性格里都磨出了一种“耐性”。就像这海边的石头,被浪打了几千年,棱角磨圆了,心却更沉得住了。如今,平潭已有两座跨海大桥,车轮滚滚,天堑变通途。年轻一辈开着车,一脚油门就去了福州或是更远的远方。

但我发现,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到这石头厝里,大家还是习惯听着风声入睡。
前些日子,我去北港村散步。游客多了,咖啡馆开了,文创店里的吉他声混着海浪声,竟也不觉得突兀。我看见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兴奋地对着海浪拍照,问什么时候有蓝眼泪。旁边的阿婆只是笑着,依旧低头补着她的渔网。那一刻,新潮与古老,躁动与安宁,在海坛岛的阳光下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解。

AI时代,大家都在焦虑被替代,生活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但在这座岛上,有些东西是快不起来的。比如鱼干的晒制,必须得够日子才能出油;比如老房子外墙石缝,必须得长出青苔才算有韵味;比如过年的心情,必须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才能熬出那层幸福的糖色。
入夜了,风势渐小。远处的风力发电机叶片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像是在梳理着海岛的头发。我起身关窗,把清冷关在门外,把一屋的灯火留在身后。新的一年,或许我们依然要在风中行走,要面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但只要脚下有根,心里有光,这风,便是送我们远航的信差。
风起海坛,吹绿了石头缝里的草,也吹热了游子归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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