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漫谈

作者：阿木

君山古道，我登过不止一次。最好是在秋冬，在霜晨，山林有些寂寥的时候。清人林琪树《登君山绝顶》诗云：“石乱有泉皆见隙，地寒无雁不知秋。”我们这位福清老乡是懂山的，秋气高爽之时，一派林寒涧肃、泉冷石白，最是令人坐忘息心。

类此古道，旧时海坛有很多。

凡青山隔阻处，人们一般会在低平的“岭”上辟出道路，方便四境之民。比较出名的，有苏澳崎石岭、中楼龙兴岭、钟门梯云岭、敖东西院岭，以及龙北的梯猫岭。这几个岭上的故道，我大多走过。

崎石岭，在今苏澳崎石自然村东边山上，长约里许，是旧时军路底、白沙垄村通往苏澳街的捷径。崎石村，为清末海坛名士陈玉山、陈方策父子的故里。

龙海村西院岭，在敖东六桥水库边的牛脊山上。清咸丰年间，由天山美林云衢领头，募资铺设了二百多级石磴，方便行人来往。林云衢，家有薄产，在门前造了一个“竹鸣园”，莳花弄草，很是惬意。此园也成为当时海坛南北文士雅集之所，留下许多儒林佳话。

君山上，有古道多条。景致最好的，有三条。以现在的君山顶水库为中点，朝东到流水山门前村，是水磨岭古道；往西去中楼、白青、芦阳埔一带，有东郑溪古道；向北到磹水七村，也有一条山路。数百年来，山南山北之民，频繁往来其间，交织成一幅幅五味杂陈的人间百态图。

他们当中，有归省的女人，牵着孩子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有凌晨四点的中楼渔民，迎着曦光，结队翻过君山，去往流水码头集合，准时开船出海捕鱼。走得快的话，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当时，全县像样的避风港没几个，所以只能把船泊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渔船归港后，这些汉子们还要挑着一两百斤重的海货，原路返回，沉重的鱼虾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有白青的竹编艺人，为了卖个好价钱，从家里出发，顶着风沙，深一脚浅一脚蹚过芦阳埔的沙海，再翻过君山，到流水镇上售卖。

还有嫁到山那边的新娘子、挑担的货郎、赴馆的私塾先生……往来而不绝，历史悠久的水磨岭古道散发着勃勃生机。

一直到二十世纪末，村村通公路的时候，这些古道才开始慢慢退出历史舞台，消隐于自然之中而不为人知。如此算来，它们的荒寂，也不过短短二十年时光。

2000年左右，我在流水中学念书。班上不少寄宿生是磹水村一带人。星期天下午，他们背上一周的口粮，相互结伴，从白鹤山南出发，踩着石板路，翻过山头，取道君山水库，经水磨岭古道，直下山门前村，再穿过海滩，才能到流水中学。单程三个小时，每周往返两趟，坚持三年。彼时，环君山水泥路已经修好，但沿途要经过十几个村落，相当于绕上一大圈。有些同学改坐“天目山”或龙马车来回，但绝大多数人并不舍得花钱，还是以走山路为主。

水磨岭，得名于水磨溪，水磨溪得名于山门前村的水磨坊。

在平潭，像山门前村这样的风水宝地是不多的。有山有海，有水有田，称得上鱼米之乡，出过很多读书人。先民们在溪水上面建起磨坊，不仅满足本村之用，附近五乡八里的，也把地里出产的小麦大米，送到这里磨成面粉米粉。“咿咿呀呀”的水磨，不知疲倦地唱了几百年的歌，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废弃不用，那时候电机磨面已普及。

水磨溪，源出君山插云峰下，涓涓细流汇聚于山坳，转而向东，顺着马头山与白马坛岭之间的山谷而下，或急或缓，或隐或现，时而潜行于草丛之中，时而喧腾于巨岩之上，与山风一同浅唱低吟，与草木相互缠绵悱恻，穿过相思树林，穿过满是青石厝的山村，流向大海。

村里人临溪辟路，省却了开山裂石的艰辛，又有美景一路相伴，溪水还能解行人渴乏，真是一举三得。这条古道究竟修筑于何时，没人说得清楚，但其雏形大概可以追溯到宋元时期。南宋故臣林惟浩，也就是林扬的先祖，在南宋灭亡后，拒绝在元朝为官，遁入海坛山，隐居在东海边上、君山脚下，过着晴耕雨读、种桑植麻的生活。古道，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出现的。

微雨中，石阶、青苔、古樟仿佛被水洗过，闪着幽暗的光。君山古道啊，你就像历尽沧桑、宠辱不惊的老者，究竟深藏了多少秘密？承载着几多悲喜？

一条古道，见证着百样人生，千般滋味。许多年前，当我的同学结伴穿过相思树林，是否想过将来要过怎样的生活？后来又是否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切大概都没有答案。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古道从来不言不语。

这几年，岛上的路，越修越宽，越修越好。每当驾车在大路上疾驰而过，看到车窗外的君山时，我总会想到那隐秘的角落，想到百折千回的水磨溪，依然不知疲倦地歌唱；想到那临溪的野生青梨树，熟透的果实，在山风中空自掉落。

（原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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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林宝华)，历史和摄影爱好者。缘起摄影，走遍岚岛，遂入乡邦文史研究之领域，重视考据，致力于还原旧时平潭不为人知的生活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