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冕先生“点名”了

作者：杨际岚

这次，谢冕先生“点名”了。

深秋时节，谢冕先生又一次返榕，参加纪念冰心先生诞辰125周年暨新时代福建文学发展研讨座谈交流会。同行的北大教授高秀芹转告我谢先生的一个行程安排，同时下达了一道“指令”：“如果可能，我们去一趟平潭。杨际岚老家。”“让际岚陪我们。”这“指令”，理应遵照执行。第一感觉，这次，终于能够成行了！

多年前，谢冕先生回福州开会。和他说起平潭，当年的海防前线，如今的开放前沿，他兴致满满，打算去看看。受天气影响，未能成行。往后，又有几次邀约，也应承了，出于种种原因，终是想去却没去成。“数十年念念于心”，成了一件憾事。谢先生在散文《海峡上空那一道彩虹》中，讲述了那段青葱岁月中“并不平常”的平潭记忆：早年，作为解放军文艺兵，乘坐机帆船，随队登岛慰问演出，短短的行程，竟走了一夜，“我更是翻肠搅肚毫不含糊地吐了一夜”。今非昔比，当下，风驰电掣，须臾间，便能跨越海坛海峡。

先前，向谢先生介绍平潭时，特地提及乡贤高名凯先生，谢先生不禁肃然起敬，表露对恩师的深切缅怀。我曾向他求证当年北大求学期间的师生往事，他感慨不已。当时，高名凯先生执教语言学，有一回，《普通语言学》口试有一定难度，他不太熟悉。那时，师生一对一，当场抽题，当场作答，当场打分。高先生一再启发，最终打了5分。我问，是不是高先生对他印象好，赏识他，才给高分。谢先生坦言，那倒也未必。这反而佐证，高名凯为师之道，诲人不倦，循循善诱。

高先生著有《语言与思维》，颇有心得，理所当然地也想对钟意的学生耳提面命。这份情谊虽逾七十载，历久弥新。在岚台历史古籍文献馆，谢先生翻阅1956年的北京大学记分册，上面有高名凯等业师的授课科目、评分等，他喜出望外。看到书架上的高名凯先生译作旧版与新版，他连连赞叹。高先生十分低调，从不张扬，在学期间，学生不晓得他在语言学造诣之外，竟然还是一位翻译家。

被谢冕先生“点名”，并不只是这一次。《福建日报》增辟闽派文艺评论专栏，谢冕先生为此撰文《闽派文艺新话题》。他言简意赅地阐释了“闽派批评”一说，文中专门提及：“单说刊物一端，改革开放初期，一批影响深远的闽籍学者和编辑家集聚在福州出版的《当代文艺探索》和《台港文学选刊》周围。他们率先发出了文艺复兴和两岸交流的最强音。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朋友魏世英和杨际岚，两刊主编，他们在这个领域出力良多，贡献甚大。”读罢，感慨良多。谢先生对我嘉言慰勉，自然愧不敢当。办刊是团队“长期主义”之志业，同人们四十余载不懈不怠，方能持续至今。同时，理所当然地由此引发关于魏世英先生的追忆，关于那段“激情燃烧岁月”的怀念。1980年2月至1981年10月，《福建文艺》（1981年起更名《福建文学》）展开关于新诗创作问题的讨论。这场引起巨大反响的讨论，主要由该刊评论组出面组织，主持人是时任评论组组长魏世英先生，我在评论组担任编辑，参与讨论全过程，感触颇深。

遥忆当年，谢冕先生立于新诗潮的潮头。1980年4月南宁会议举行，这是中国诗歌界首次专门以新诗为中心的全国性大型学术讨论会。会上，谢先生大声疾呼，包容、扶持年轻人，“给他们以发表有异于众的、初看不免有些古怪的作品的权利吧”，对朦胧诗不同的认识与评论引起了与会者的争论，促进了朦胧诗的全面崛起。1980年5月7日，《光明日报》文艺版头条发表了谢冕先生的《在新的崛起面前》，后与《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孙绍振）、《崛起的诗群》（徐敬亚），并称“三个崛起论”，引领崛起的新诗潮。这年年底，《诗探索》创刊，谢冕先生和杨匡汉先生担任主编，影响既深且广。多年前，谢冕先生便与魏世英先生相识相知，魏先生而后来到省文联理论室主事，创办了《当代文艺探索》，蜚声文坛。“闽派批评”蔚为一时气象，谢先生堪称领军人物。一南一北，锐意“探索”，同声相应。

数十载寒来暑往，往事如昨。那天，我驱车到达平潭海峡公铁大桥。我说，这里叫苏澳，解放初，魏世英就在这一带土改工作队工作。谢先生触景生情，不胜感慨地说，魏世英是个好人。由衷褒奖，溢于言表。

说到仁心侠骨，扶引新生，谢冕先生一向率先垂范。《台港文学选刊》于1984年创办后，谢冕先生始终给予多方面的支持。

创刊十周年，他热情赞许：“经历了久远的隔绝，文学创造了奇迹，它在消除彼此的疑惧和不信任方面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它促成心灵的对话、亲情的传递；它使和解最终成为可能；最重要的是，当其他方面表现出步履维艰的时刻，文学神奇地在我们面前展现出一个完整的中国。”

创刊三十周年，他发文《感谢这一面窗口》，激情澎湃：“在中国文学界，这个刊物的诞生和坚持蕴含着一个伟大时代的精神：化敌意为善意，改炫奇为常态，这是多么伟大的改变！一切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切都是勇敢无畏的，一切也都是不同凡响的。”

谢冕先生更是身体力行，他所付出的，是一桩桩实实在在的举动。刊物邀约，他迅即惠稿；刊物办“海峡诗会”，他全力支持。2001年炎夏，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与《台港文学选刊》杂志社在北京联合举办“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之回顾与前瞻”座谈会，谢冕、张炯、杨匡汉、楼肇明、杜元明、白烨、王光明、黎湘萍、赵稀方、陈骏涛、袁良骏、陈剑雨、蔡洪声……“学术大咖”齐聚一堂。既无润笔费，亦无车马费，仅凭一份文心乡谊。谢冕先生风尘仆仆而来，于会上畅所欲言，会后当即撰写感言。离会时，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那份真诚，那份热忱，令人动容。

作者简介

杨际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监事长、福建省作家协会顾问、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