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深处年味长

作者：周而兴

小时候，一放寒假，我们小孩子就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满心期待春节的到来。盼着春节里浸润唇齿间的香甜年味，也盼着穿上一身簇新的衣裳。

岁月流转，“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诗句依旧记忆犹新。如今再读，才明白诗里藏着的不只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更是一代代人的岁月光景与浓浓乡愁。

我从小在平潭岛的渔村长大。那时候日子清贫，可家家户户过年，依旧热热闹闹。其实在大人心里，过年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一家人团圆、看着孩子又长一岁的欢喜，也有过年开销增多的焦虑。只是这些，我们小时候都体会不到。

平潭岛民大多从福清等地迁徙而来，百姓把福州地区的过年习俗与海岛生活特色相融，慢慢形成了平潭独有的年俗。

“大寒”一过，村里的年味便越来越浓。小年那天，家家户户忙着“掸尘”大扫除。大人们用一根长竹竿，绑上扫帚或干草，踮着脚清扫烟囱、天花板与墙角的灰尘，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村边那条从山涧流出的小溪旁，妇女们忙着清洗衣物和过年要用的物件。出海捕鱼的亲人、远方务工的家人平安归来，她们喜悦的谈笑声与哗哗的溪水声交织在一起，飘向晴空。古井边更是热闹，小姑娘们提着水桶，一趟趟前来打水，擦洗门窗、桌椅、灶台。四合院门口，几位老书生忙着为乡亲们写春联，红纸上的“福”字与吉祥联语，藏着满满的新年祝福。

小年前遇上“大水”潮汐，海水涨得极高、退得极低，平日里藏在礁石间的海蛎、螺蛤全都露了出来。小伙子们提着竹篮、挎着背篓去“讨小海”，拾捡回来的螺蛤虾蟹，给当年年货不算丰盛的春节，添上了不少鲜美的滋味。出嫁的女儿们也忙着回娘家，提着猪蹄、线面、红蛋等年货看望父母，这是平潭姑娘尊老敬老的年俗，一辈辈传了下来。

我们这些小孩子，在房前屋后尽情追跑嬉戏，玩弹珠、跳绳，笑闹声回荡在整个村庄。

盼着盼着，大年三十就到了。平潭人把除夕夜叫作“三十盲晡”，年夜饭叫作“三十盲晡顿”。老话说“一年做到暗，只为三十盲晡顿”，意思是人们一年辛勤劳作，最盼的就是大年除夕这顿团圆饭。

傍晚，炊烟从石厝间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的厨房里，油炸的香气混着鱼虾的鲜味儿飘散开。那个年代的年夜饭远不如现在丰盛，却藏着极具特色的海岛滋味。平潭岛山地贫瘠，田地多种地瓜，过年时，村民便以地瓜为主料，做出几道特色年味：用地瓜粉做皮，包进虾仁、海蛎与蔬菜的“时来运转”；地瓜粉煎炒的“一团和气”，也叫八珍炒糕；还有包着砂糖、油炒花生碎的“天长地久”，也就是地瓜饺，油炸之后外酥里甜。这些美味名字寓意深远，寄托着大家对新年吉祥平安的祝福。

年夜饭时，一家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家常，其乐融融。饭后，长辈会给我们分发压岁钱，攥着崭新的纸币，心里满是欢喜。

夜幕降临，爆竹声此起彼伏。我们跑到屋外放鞭炮，笑声、鞭炮声缠在一起。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燕子，传递着新春的喜悦。当一串串烟花升空绽放，五彩缤纷的光芒点亮夜空，也照亮了我们天真快乐的脸庞。

除夕夜，家家户户通宵点灯，灯火通明，寓意来年日子红红火火。一家人围坐聊天守岁，等到零点开门，迎接财神降临。

大年初一的早餐，习俗是吃一碗线面，里面配上两个鸡蛋，也叫“太平蛋”。线面便是“长寿面”，寓意平安如意、福寿绵长。吃完热乎乎的线面，大人们带着我们出门拜年，路上遇见熟人、登门拜访，都笑着道一声“恭喜”“发财”“拜年啦”。主人家会端出糖果、蜜饯等招待，满村都是喜庆热闹的气息。初一还有不少禁忌：不能扫地、不能动刀、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这些规矩虽琐碎，却藏着大家对新年最朴素的美好期盼。

初二，刚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初三之后，走亲访友、拜年贺岁依旧热闹。

正月初四“开假”，新一年的劳作就要开始了。菜市场、商铺放起鞭炮开门营业，渔民整理渔具，农民收拾农具，外出工作的人也忙着启程。初四也是迎灶神归来的日子，晚上家家户户贴上灶神图，祈盼新一年顺顺利利。

初四之后，年味并未散去。初七是“人生日”，初九为“天公生”。初十这天，有些乡村还保留着闹社火的习俗，一直热闹到元宵节。

到了元宵节，平潭民间风俗更是丰富多彩。在平潭城关右营坊，流传着“灯牌蛇”巡游的非遗习俗。“灯牌蛇”也叫“阵牌灯”“板凳龙”，至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相传明朝嘉靖年间，戚继光抗倭御侮，以排灯行军布阵，倭寇远远望见，以为戚家军调兵遣将，不敢来犯。后来，民间便在元宵节举行“灯牌蛇”巡游，祈求一年平安吉祥。

元宵节期间，平潭还会开展扎花灯、猜灯谜、舞龙舞狮等活动，热闹非凡，为整个春节画上圆满的句号。

时光流转，年岁渐长。梁实秋在《北平年景》里回忆道：“过年须要在家乡里才有味道。”而如今，年味早已不拘泥于时空，因人而异，因情而生。

平潭海峡两座跨海大桥建成，让这座海岛彻底告别了“孤岛”的过往。如今生活水平越来越好，幼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美食，平日里也能尝到；从前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早已成了四季平常；很多时候，手机微信红包也代替了传统的压岁红包……

幼时的年俗渐渐远去，可年味从未淡去。年俗或许换了模样，却深深藏在乡愁里，成为我们回望故乡时，最温暖、也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简介

周而兴，笔名亦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协会员，台江区作协副主席，《福建乡土》杂志执行主编。著有散文集《海峡风吟》，文学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中国艺术报》《福建文学》《福建日报》《福建侨报》《海峡通讯》《闽都文化》《福州晚报》《平潭时报》等报刊。其作品多次获奖，散文入选新华出版社出版的《品读家乡》文集，以及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探索与发现》（全国中小学推荐图书）等出版物；诗歌入编福建省文联、省作协汇编的《建党百年百名诗人作品集》《海峡诗人选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