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大练岛，乐哉

作者：一鸿

今年春节期间，我第一次驾车驶过平潭海峡公铁大桥时，便被那座矗立于海峡中的岛屿深深吸引。

回家后查看地图，才确定那座匍匐在浪花簇拥中的岛屿叫“大练岛”。匆匆一瞥，心中已然定下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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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站在大练岛渔限村的前澳海滩，看到绿油油的水草蔓延到跨海大桥的桥边，硬朗的钢铁大桥多了几分柔和。退潮后的沙滩很长，海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很舒服。远处山坡上的风车缓缓转动，黑山羊慢悠悠地走过，阳光照下来留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都变慢了。这种悠闲，正如王维所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练岛的静谧，恰是都市人久违的“林泉之心”。

海风拂面，咸涩中透着清冽，恍若东坡泛舟赤壁时“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旷达。岛上无高楼遮蔽，星垂平野，夜半可闻潮音如韵——此非陶潜笔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而是现代人于“钢筋森林”之外，寻得的一方澄明自在。

岛上的环岛路不长，把村子和海边的小港都连在了一起。渔限村的房子都是石头盖的，顺着山势而建。墙体用的是赭黑色的火山岩，又厚又结实，屋顶上还压着石块，为的是抵御台风。

开车到月举村的岭下澳口，就到了大练岛最有名的“通天门”。去的时候刚好退潮，石门整个露了出来。门洞有好几米宽，岩壁上有红、褐、黄、灰几种颜色，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我顺着礁石爬下去，费了不少劲才到门下，坐在那里抬头看，阳光从门洞里倾泻下来，潮水慢慢浸过鹅卵石，轻触脚面，有些凉，很舒服。

村民说，山上有“十八学士石”，还有像十二生肖的石头。我爬了半天山，只看到几块略像动物的石头，也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些。不过也没关系，就算认不出来，自己遐想一番也挺有意思，不必非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大练岛的妙处，正在这似与不似之间——石形可拟而无意拘泥，景致可观而不必尽解。夕阳西下，余晖染透火山岩层，赭红渐转为金褐，恰似杜甫所赞“丹青不知老将至”的天然设色。

月举村的民宿大多是老房子改造的，仍保持着石头厝的模样，住着朴素又暖和。有一家民宿的老板以前是渔民，他煮海鲜面的时候跟我说，大桥通了后，他就学着开民宿、做餐饮。还说以前的小路如今变成了环岛路，日子越来越有奔头。面汤冒着热气，还带着点海风的腥味，吃着觉得挺踏实。他舀起一勺汤，指着窗外新修的观景台，说出一句很浪漫的话：“那儿能看见大桥上的车灯，像星星连成线。”话音未落，远处海面掠过几只白鹭，翅尖沾着夕照，倏地飞入赭岩缝隙——那光与影、旧与新、静与动，正于无声处交织成岛之呼吸。

围东村的码头比立新村的小，看着也精致些。有人在那里海钓，偶尔钓上一条黄翅鱼，旁边看的人便会喝彩几声。一群鸭子在码头的海湾里游着，时不时叫几下。养鸭的老伯见了人就说，他家的鸭子吃鱼虾长大，下的蛋带着咸香味。

我一直没见过有名的蓝眼泪——听说晚上岸边会出现荧光，于是心里总惦着那美丽的场景。朋友问我，大练岛没什么特别有名的景点，怎么总想去。我当时说不清楚，直到有一个傍晚，我看到有人赶着羊群走过相思林，晚霞把火山岩染成了暖色，村里的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跑，民宿的马灯在风里晃来晃去，我才明白，就是这些平常的小事，让人在不经意间卸下了焦虑。

人到了中年才知道，热闹的地方待着也累。大练岛没给我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它的安静与惬意，能让我不那么累，也不那么焦虑。这种松弛感，恰如岛上木麻黄树根悄然扎进火山岩缝——不争高下，只默默汲取时光的养分。我坐在围东码头的石阶上，看潮水一遍遍漫过青苔，忽然想起父亲也曾这样坐着，用海草编小篓。原来所谓归处，并非远方异景，而是心底那一缕久违的安宁。

离开的时候，车子开上大桥，我回头看大练岛，它就浮在海雾里，透着暖意。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心里已开始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