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平潭海峡公铁大桥的闸口，大练岛便到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安静的码头。随行的立新村村支书杨仕捷说：“这叫东澳码头。”

“大练也有东澳码头？”老杨笑着解释：“此‘东澳’非彼‘东澳’。”他口中的“彼‘东澳’”，是观音澳附近那个因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对台海上贸易而闻名的东澳村；而大练岛的东澳，只是这座离岛东边的一个普通澳口。

澳口前立着一方大理石碑，上刻“海坛海峡水下遗址”。原来，这座静卧于海坛海峡的小岛，在清澈的水面之下，竟藏着千百年来沉默不语的水下考古遗址。

作为“碗礁一号”清代沉船、大练岛元代沉船等关键遗址的亲历者与核心研究者，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羊泽林在主编的《平潭大练岛元代沉船遗址》（2016年出版）中，清晰记录下2006年那个偶然的瞬间：大练岛渔民一网撒下，一段沉没的历史悄然浮出水面。

如今，“海坛海峡水下遗址”的石碑就立在眼前。碑文虽简，却承载着厚重的记忆。千百年来，无数商船途经这片海域驶向蔚蓝深海，见证了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与风浪。凭借密集的水下遗存与完整的年代序列，2013年，国务院公布海坛海峡水下遗址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片自古便是海上咽喉要道的水域，从此成为研究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贸易航线、港口与商贸交流的重要实证。

站在东澳澳口，平潭海峡公铁大桥如长龙卧波，横亘于海坛海峡。这座桥不仅打通了岚岛的交通动脉，本身也是一道壮丽的风景。而大练岛，正是欣赏大桥的绝佳位置。此时，台湾相思树正开着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如同墨韵点染在山海之间。丛丛相思树，绿色掺杂着深黄、浅黄，衬托着长长的大桥、湛蓝的海，白云在桥面上悠悠飘过。在这座小岛上，时光仿佛悄悄慢了下来。

渔民杨基玉

桥下，码头边泊着一艘渔船。一位身材高大的渔民穿着连体雨裤，手里拎着网兜迎面走来。“要出海吗？”他笑着扬了扬网兜：“得等潮水呢。潮水来了，去外海转转，看看运气。”细聊得知，老人名叫杨基玉，今年六十岁，捕鱼已有不少年头。看他健壮的体格、粗大的指节，便知是常年出海的讨海汉子。

老杨兴致勃勃，提议道：“现在正是退潮，一起去月举村看通天门吧。”车子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前行，海上的风车在蓝色天幕下缓缓转动，像童话里的某个场景。路上遇到不少驴友，也是来看通天门的。

通天门与碧海蓝天同框。

看通天门，与追蓝眼泪一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通天门是潮间带天然形成的海蚀拱桥，需在退潮时才能显露真容，方便近距离观赏和通过；涨潮时，石门会被海水淹没，无法到达。

那天，在月举村岭下澳口，顺着一段小斜坡往下走，站在一处平台上，一抬眼，通天门赫然就在眼前。记得几年前，曾从海滩上一步一爬地拜谒过通天门。那沙滩上全是巨大的礁石和各种鹅卵石，几乎是手脚并用、耗时近一个小时，才见到它的真容。而这一次从山崖边俯瞰，它更像一扇从山体中挖出形成的海上天窗。退潮后，通天门那道“门”全部裸露出来，远看像是石头风化成了土，自然形成的门。其实，这是千万年来地壳与海水共同雕琢的海蚀奇观。

在海滩前仰望通天门，与在山崖上看完全不同。海水漫过“门”的下方，形成一弯月亮般的水洼，与高大的门洞相映成趣——若是摄影技术够好，随手一拍就是绝美的图景。那天然的海蚀地貌，千人千面：侧看，像一个狮身人面的头像浮现出来；正看，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形象又跃然眼前。所谓移步换景，大概就是这般妙处。

游客正蹲在退潮后的礁石滩上翻石头、找小海鲜。

从通天门回来，一行人来到月举村的沙滩。几对从福州自驾来的年轻父母，带着孩子，拎着小桶、握着网兜，在沙滩上捡海螺、找寄居蟹。一个小朋友兴奋地展示他的战利品：几只小海螺，一只爬来爬去的寄居蟹。看他一脸灿烂的笑容，问他：“平潭好玩吗？还来不来？”他大声喊：“一定还要来！海边太好玩了！”孩子稚嫩的声音，清脆爽朗，让整个海滩都欢快起来。

游客在野外烹饪

沙滩另一侧，几个年轻人搭起一顶大遮阳伞。一个男生正娴熟地烤肉，看那架势，显然是经常在野外烹饪的大厨。灶具、食材、烹饪工具，一应俱全。一个姓李的姑娘笑着说，他们从福州自驾过来，是在网上发现这座“神仙岛”的。“人少，风景特别美。岛上的石厝村落、罕见的海蚀地貌，处处是风景……坐在风车下，喝点冰啤酒，吃点烤肉，几个老友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周末。”

蓝眼泪气泡水

返程时，再次经过东澳码头，惊喜地发现，这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文艺空间，除了售卖咖啡，还有一种叫“蓝眼泪气泡水”的饮品。“来一杯蓝眼泪吧。”制作蓝眼泪气泡水的姑娘，就是大练岛本地人，名叫杨若君。她热情地介绍，这款饮品的灵感，来自平潭蓝眼泪季那迷幻的荧光海。“现在夏天来了，游客越来越多，咖啡和蓝眼泪气泡水都挺畅销。主要是岛上风光好——如果坐在这里看大桥，就有了‘你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那种意境。”

是啊，在大练岛，每一处风景与看风景的人，都如同嵌进画里的景致，置身其间，恍若仙境。

一阵风拂来，吹起裙裾。那一刻，人与岛，好似有了一次深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