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间丨林冬梅:我是父亲种下的草
2026-06-13 18:25:42 来源:中国之声原标题:山海之间丨林冬梅:我是父亲种下的草
今年是闽宁协作30年,三十载山海同心,福建与宁夏携手创造了双向奔赴的发展奇迹,铸就东西部协作的时代样板。中国之声特别策划《山海之间》,今天播出《林冬梅:我是父亲种下的草》。
早上7点半出发,从福建福州乘飞机到宁夏银川,出了机场再开车到永宁县闽宁镇,车子开进园艺村时,已经是下午1点多了。这条路,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林占熺几十年来不知道走过多少回,如今,又换他的女儿林冬梅来回往返。

林冬梅查看菌草种植情况
作为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主任、闽宁协作菌草项目负责人,园艺村菌菇的培育和生产情况是林冬梅最惦记的事。
十多位穿着防护服的村民正在厂房中忙着给菌菇接种,菌菇方舱里,不同品种的菌菇包整齐排列在可控温、控湿的方舱中,等待潜在种植户来挑选。

园艺村村民在厂房进行菌菇接种工作
菌草技术是林冬梅的父亲林占熺在上世纪80年代发明的技术,后来被人们亲切地称为“致富草”“幸福草”。几十年来,菌草技术从最初的“以草代木”种菇,扩展到菌草生态治理、菌草饲料、菌物肥料、菌草材料等众多领域。这次到宁夏,林冬梅正好赶上一批大棚内的菌草移栽。
福建农林大学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罗宗志:10月再收一次,一年就收两次。
林冬梅:两次这个产量,还达不到翻倍,提升30%-50%。
罗宗志:收两次,它的蛋白,营养还是一样。
林冬梅:原来觉得农户的投入高,没有去推广这个。但是,现在从气候变化、安全性、稳定性角度统一去看,这对专业户反而是更优选。
菌草不光要种活、种好,对于农户来讲,和当初种菇一样,要更稳定、更容易操作。林冬梅和团队一次次尝试,希望交到农户手上的是一套成熟的解决方案。
林冬梅:从农业的角度说,只有技术这一个要素是无法撬动整个产业的,技术只是其中的一个基点,这个过程要非常有耐心。

农户在进行菌草移栽
菌草收获粉碎后,可以代替木材来培育菌菇,被誉为“菌草之父”的林占熺早在1997年就知道,这项技术能帮助百姓增加收入,能让大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园艺村的村民们当时从未见过菌菇,从福建来的这位“稀客”不在他们的食谱上,他们想不明白,没人吃的东西,林占熺为什么非要种呢?
林冬梅:他们刚刚来的时候,最困难的部分,我之后也有过很相似的经历。比如,我们到卢旺达,当地老百姓谈到蘑菇,认为可能会吃死人,是有毒的。没有人种蘑菇,没有人吃蘑菇,但是,那里气候条件很适合种蘑菇。改变观念的难度很大,要从0到1去解决这个问题,去带动一个产业。
每年11月到来年4月,福建盛产食用菌,一到5月过后,10月之前,因为气温太高,无法出菇。而宁夏,气候冷凉,正好可以补上这一时间缺口。两地互补,可以让食用菌生产贯穿四季。
1997年,菌草技术被列入闽宁对口扶贫协作项目。林占熺带着学生,背着六箱福建的草种就到了宁夏,在当地的窑洞中尝试种菇。林冬梅也是后来才知道,在全年无霜期不到6个月的宁夏彭阳,为了夜里能及时检查菇棚的温度变化,父亲和工作队有时干脆就住在菇棚里。
林冬梅:知道他都在做很不容易的事情。有时候讨论一个晚上没有解决方案,过几天再想办法,就是不断想办法。后续我自己在宁夏和西部的工作中,在做防风固沙的时候,我对环境的严酷性才有了比较深刻的认知。
那时候,工作队除了要攻克菌草和菌菇种植的课题,还要入户教学,到村民家一对一、全程手把手地教。林占熺甚至跑到上海的批发市场找经销商,想让更多人知道宁夏也能出产食用菌了。

林冬梅整理翻看闽宁协作项目资料
起步的艰难,林占熺没有给女儿讲过,林冬梅也是在整理父亲过往的老照片、资料集时,才一点点拼凑起父亲在宁夏走过的路。
林冬梅:全是我自己贴标签把它整理出来的。这是1999年这些协议——扶贫专家承包协议书,要统包产品销售,按保护价收购。
记者:规定农户要种到2-4厘米。
林冬梅:对,两道规格,是很宽松的。当时压力很大,这个包销不是一年,是好几年。我还看过林老师写信给上海的朋友。他们到上海,早上3、4点到蔬菜批发市场去调研菇价怎么样?想办法将经销商和菇农作对接,吸引他们到宁夏去收菇,帮助他们打通了北上广深这几个市场。
市场打开了,种蘑菇的村民腰包鼓了,下一年,不用再费口舌,来跟工作队咨询的村民一拨接着一拨。
蘑菇不愁没人种了,新的技术考验又来了。温度,是菌草从福建种到宁夏躲不过的挑战。如何让菌草能够受得住宁夏冬天的冷,林冬梅和团队不知道反复试验过多少回。
林冬梅:我们用了两个品种,最开始种下去是活了,但是没有越冬。第二年专门去定制了传感器,一般的传感器就三、四十公分长,我们那个做到了一米二,就为了搞清楚为什么它不越冬。一个冬季如果不行,我们要调整方案再干一年,然后下一个冬季再验证。也是压力非常大,整晚整晚跟学生、老师一起讨论,找文献,设计实验,不断去探讨有什么可能。这个反正习惯了,会想尽办法去尝试怎么样能行。这种打击都太多了,失败是科研的常态。

鸸鹋吃上了拌有菌草的“新配方”饲料
在宁夏永宁县闽宁镇,2020年才被列入家禽饲养范畴的几十只大鸟——鸸鹋,吃上了拌有菌草的新配方饲料,这是植物、动物、菌物三物循环生产在宁夏的又一次尝试。
农牧企业负责人张娅丽:吃完之后就跟人吃完饭,喝完酒一样,它有满足感,它愿意躺着就睡一会。
林冬梅:它(菌草)有含糖量。后续我们看一下有没有分栏的条件?
张娅丽:2号棚已经开始分栏了,这两天工人已经在建,可能是分了6格。
林冬梅:做饲喂的实验,是很新的一个课题。这两年如果做的话,应该还是能够带动一个新的产业。
如今从福建来到宁夏服务的,已经是一支交叉学科团队。从研究菌草、菌菇的,到研究动物、生态和材料、碳汇的,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将论文写在这片“干沙滩”上,为的是让它继续成为当地百姓的“金沙滩”。与敢想敢干的父亲相比,林冬梅说,自己胆大更要心细,因为这片土地上总有新的难题,也总有新的办法和新的故事。
林冬梅:20多年来我们其实一直在宁夏服务,这两年我们又成立建设了闽宁协作菌草技术工作站。我们的学生能够定期来这边做实验,能够常年待在这边,深入到一线生产者(身边),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看到他们的问题和对技术的需求,然后把这些问题变成研究的课题,解决他们生产的实际问题,快速提升生产力。
30年间,小小的菌菇长成了能为当地百姓遮阴的“致富伞”。
林冬梅:产业从无到有。这一带的人原来是没见过菇,菌菇并不是他们的传统食物,那么,产业没有任何基础,能不能干?怎么干?能不能干得成?能不能干得好?到宁夏来看。没有产业基础的,形成了一个新的产业。恶劣的环境,变成一个良好的环境。在很多国际会议上,我就用闽宁协作的数据告诉他们。

菌草使用场景展示
2003年,林冬梅放弃了新加坡的工作,回到福州,加入父亲林占熺的团队。这棵“幸福草”的根系不仅串起了福建和宁夏,东部和西部,如今已在世界各地发芽。利用中国特有技术和利用菌草技术的减贫经验已经被推广到了100多个国家,让林冬梅尤为自豪的是,菌草的国际通用名就是汉语拼音的“Juncao”。
林冬梅:闽宁协作贯穿于我所从事的菌草国际合作的始终。在很多国家的人看来,如果处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下是没有办法很好发展的,但是,宁夏,特别是西海固这个地方,在这种联合国曾认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我们走出来一条路。不只是菌草,还有其它的,一起把这条路走出来了。让这些干旱区、半干旱区的老百姓、政府,看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我带非洲的学生、同事到闽宁镇、到宁夏来看的时候,他们也非常受启发。在他们的国家,在干旱荒漠区有条件的地方推进种草养畜,改变这个状态。

林冬梅(左)与林占熺(右)商量出差安排
在福建农林大学的教学楼里,林占熺在会议室给要出国推进项目的团队做行前培训,年过八旬还没想过停下脚步。林冬梅说,父亲的人生真的是“斗罢艰险又出发”,蓦然回首,自己也和父亲走过了何其相似的一条路,就像那首歌儿里唱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同一栋楼,林冬梅在实验室指导学生课题。如今,父女俩“同框”的机会不多,他们交替出差。很长一段时间,林冬梅称呼那个总要跑去宁夏忙活的父亲为“林老师”。
林冬梅:我小学四、五年级时,他当时工资一个月也才几十块,却借了几万块钱盖实验室。不小心让我知道了,我当时就很警觉地告诉他说,你这个不是为我们家里欠的,我长大了不替你还,我父亲特别记得这件事情。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在扶贫。他的这个技术成功了以后,很多老百姓会写信给他,有些农民辗转找到他,来敲门,他都会把人安排在家里,拿一些饭票、菜票。有时晚上来的,没地方住了,也就是安排住在家里,这些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林占熺在实验室工作
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父女俩聊的不是菌草,就是宁夏。
林占熺:好像很少聊天,谈的基本上是工作。你看她今天晚上也不回去吃饭了,已经十多年,整天处在“作战”状态,生活现在都交给她妈妈管了。
林冬梅:他说他一直要学习,我比如看到了AI、机器人,还有工业化应用的一些新的东西,他平时比较少接触的,我会一直不停去给他输送这些。
记者:学习搭子。
林冬梅:对,学习搭子、工作搭子。另外,像闽宁协作,我想了解他之前是怎么做,我会去刨根问底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不能这样子?
30年前,林占熺总是很忙,不是做实验,就是出差到宁夏,林冬梅和父亲一起吃顿团圆饭,要等很久。如今,在家等待的人换成了林占熺。
林冬梅:我现在就笑自己,林老师60岁的时候我就对他有意见,说你为什么要把日子过得那么紧张?搞得全家人节奏都非常紧张。特别是我的母亲,要照顾他吃饭、生活、出差,不停给他收拾行李等等,有时候突然间说出去,时间长了药都来不及开。结果,现在我自己可能比他还过分,以前是我等他回家吃饭,现在是他等我回家吃饭。
30年后,林冬梅再翻出父亲当年到宁夏固原彭阳县考察的资料,她知道,她和父亲一直都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最难走的那一段,是父亲蹚过来的。
林冬梅:1997年,林老师去彭阳考察的时候,彭阳县科委专门做了一期信息,就是《还我青山绿水 富我彭阳人民》当时提的就是植物、动物、菌物良性循环,我们现在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做。他那时是开路的,我们现在是在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
林冬梅以前很少在工作场合向别人提起父亲,今年3月的一次国际会议中,报告一开场,她就主动向众人介绍:我是林占熺的女儿。
父女俩都淋过宁夏料峭的春雪,蹲在相同的地块看菌草冒芽,都吃过闽宁镇百姓炖得软烂的滩羊,父女俩的双脚一直都走在同一片土地上。
林冬梅说,就像人们评价她的父亲一样,现在也总有人叫她“拼命三郎”,她听了总是一笑而过,因为她觉得自己飘来飘去的,很轻,很轻。有时候,她想,自己就是父亲种下的那棵草。
林冬梅:我觉得林老师80多岁,我50多岁,还能有这个机会为大家一起推动这个事业,再服务更多的人,这个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大家也会对这个事业很有信心,因为看到他的女儿在继承,在传承他的工作。
林占熺:本来我也不忍心让她去承受这么大压力,干着干着她也感受到这个工作很有价值。我们中国特有的菌草技术要变成世界的、全球的绿色产业、可持续化产业,那是需要一代一代奋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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